【所见】「あほう」语源「阿房」小考

朋友们好，又是一年不见了，望诸君康健顺安。本着每年至少要更新一次的原则，在此炎炎夏日，再奉上一则解暑小品。既是自娱，亦为博君一笑。

（一）

经常看日剧、日漫的朋友们知道，日语当中骂人的话不太多，“あほう（ahou）”和“ばか（baka）”两个词几乎就占了“半壁江山”，都是说人“笨蛋”、“傻瓜”的意思。要用汉字表示的话，“あほう”一般可以写作“阿呆”或者“阿房”，“ばか”一般可以写作“馬鹿”，后者就是中国人民熟知的“八格牙路”的“八格”对应的单词。

学习日语时，我对这两个词的来源漫不经心，没有深究过。直到去年，在考察“天声人语”命名由来的问题时，看到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¹说：

“邦俗，称痴客云马鹿，由赵高之欺二世欤。或云阿房，基始皇之骄奢，丧社稷欤。”

这才知道，原来日语中这两个骂人的话，都和中国古代秦朝的故事有关：“馬鹿(ばか)”来自丞相赵高指鹿为马，“阿房(あほう)”来自秦始皇修筑阿房宫。

于是我非常好奇，想知道把“阿房/阿呆(あほう)”的语源与秦始皇的阿房宫联系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至于“馬鹿(ばか)”的语源，暂且按下不表。）

查询之前，发现日本ことわざ研究会在1986年出版过一套《俚諺資料集成》²，共十二卷，将日本室町时代到明治时期有关俗语、谚语的重要文献进行了集大成式的收录，对本次调查非常有帮助，在此推荐给大家。

（二）

虽然，在《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³中，已经提及了多条13-17世纪的文献材料，其中都出现了“あはう”这个词汇，但目前笔者所见，最早记载了“阿房(あほう)”的语源由来的，应该是成立于宽文四年（1664）、松浦某氏撰写的《世話支那草》（收录于《俚諺資料集成》第一卷）⁴。原文翻译为中文，大意是：

“阿房(あほう)○俗语里这样称呼愚笨之人，其根据不详。或有一说：从前秦始皇营造阿房宫，穷极华美。其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殿上足以容纳数万人，殿下可竖五丈之旗，纵马驰绕也够不到顶。然而始皇行止不正，一味经营无益之事，故未几便毁于项羽之乱的兵火。因此，便有了这个词汇。”

在此之后，成书于元禄四年（1691），由国学者蔀遊燕撰写的《漢語大和故事》⁵，以及成书于元禄十四年（1701），由著名儒者贝原益轩（1630-1714）的侄子、后来成为其养子的贝原恥軒（贝原好古，1664-1700）撰写的《諺草》⁶（皆收录于《俚諺資料集成》第二卷），都认为日语俗语中的“阿房(あほう)”来自于秦始皇阿房宫之故事。比如，贝原恥軒说（日语部分翻译为中文）：

“阿房(あほう) 汉书曰，‘楚起章花之台而黎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或有一说：秦始皇营造阿房宫之大殿，令百姓困苦，最终连天下也一并失去。此乃至愚之举，所以在日本，人们把愚蠢的人称为あほう，就是从这里来的。想来也应该是这样。”

值得注意的是，贝原恥軒《諺草》不仅在编纂规模上是空前的，并且在初版之后的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经过了多次重版，手写的抄本更是不计其数，不仅是江户时期最流行的俗语谚语集，也成为了其后俗语谚语解释的必引材料。

于是，在诸如贝原恥軒《諺草》等文献的影响之下，认为“あほう”语出秦始皇之“阿房”，在江户时基本成为定说。 如《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³所言，“あほう”的汉字表记就以写作“阿房”居多。又如儒者山崎美成（1796-1856）在被冠以“江户考证百科”的《海録》⁷当中，便试图更进一步，为日语俗语之“阿房(あほう)”来源于中国寻找更直接的证据（日语部分翻译为中文）：

“《述异记》（笔者注：南朝梁任昉著）云，‘始皇二十六年童谣云，阿房亡始皇’，与今天所说的‘阿房’相似。”

（三）

当然， 关于日语俗语中“あほう”的语源，不只有一种解释。除了秦始皇之“阿房”这一定说之外，《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³还整理了其他说法，概括而言，主要有两大类：

第一，认为“あほう”的语源在于日语内部，汉字写作“阿房”，只是取发音类似者来表记而已。诸如“アワツ（狼狽）”（《大言海》）、“アハ（淡）”（賀茂百樹）、“ヲコ（烏乎）”（柳田国男）以及“あほ”（《俚言集覧》）等。

第二，认为“あほう”的语源在于中文，但并不是秦始皇之“阿房”。诸如“アホウ（阿保＝乳母）”（《色道大鏡》）、“阿呆”（松本修）等。

粗略观察可见，主张认为“あほう”的语源在于日语自身、“阿房”仅是取字音相近来表记者，其说多发自明治之后的和学者、民俗学者等，可以感受到比较显著的日本本位的意识，亦即，要摆脱以中国文化为根源的思路和方法，重新审视并强调日本文化自身的独立性和意义。

主张“あほう”的语源来自中文的其他词汇者，或可自圆其说，但也面临两个问题有待回答：

第一，诸如“阿呆”这样的汉字写法，实际上是到了晚近才逐渐出现，并不能完全解释先前写作“阿房”的原因；

第二，江户时期将秦始皇“阿房”作为“あほう”的语源之定说，除了解决语言学上的问题之外，实际上还赋予了这一词汇以深刻的政治教化的意义，这一层意义是在审视“あほう”的语源解释史时所不应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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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何器斋」，2026-07-26 ·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