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天声人语”的命名与国分青厓的汉诗
大家好,久失问候。自本号创立已过去一年有余,在此期间并没有很好履行当初设定的每半个月或一个月更新一次的承诺,向读者诸君致歉。或许是有趣的内容本不易得,又或许是生活进入到了新的震荡期,心力颇为不济。不过近况按下不表,今天想与诸君分享一则关于日本朝日新闻“天声人语”专栏的命名问题的考索,作为“所见”栏目的第一篇。炎炎盛暑,以供凉瓜之馔。

问题的由来
今年1月14日,收到岩本宪司老师来信,信中说他注意到朝日新闻2024年12月23日夕刊(晚报)的一篇文章,想听听我的意见。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天声人語」、120年後の新説:由来「中国の古典」じゃない?早大教授が論文1(‘天声人语’,120年后的新说:并不是从‘中国古典’而来?早大教授发表论文)”,主要讨论的是“天声人语”专栏的命名问题。
相信学习日语的同学都对这个专栏再熟悉不过。它也是日本全民练习书面写作的重要素材,朝日新闻甚至推出了专门供学习者抄写该专栏内容的空白格子簿“天声人語書き写しノート2”。
这篇文章主要采信的是早稻田大学池泽一郎教授在《近世文藝:研究と評論(近世文艺:研究与评论)》107号(2024年11月30日)发表的论文:“國分青厓の「天有聲」について:朝日新聞「天声人語」の出典考(关于国分青厓的‘天有声’:朝日新闻‘天声人语’出处考)”。
该文的主要论点是说,在朝日新闻社史上,一直认为“天声人语”栏目的命名来自中国的古典,具体的出处却并不明确。但实际上,“天声人语”这一名称很有可能并不是来自中国古典,而是取自当时汉诗人兼评论家国分青厓的时事汉诗“天有声”。

这首诗于“天声人语”栏目创设一年之前的1903年,发表在名为“日本”的报纸上,第一句即言“天有声、天有声,弹劾阁臣陈民情。天虽无口使人言,此声一出天下惊。”和“天声人语”的用词表达极为接近。与此同时,在朝日新闻前身、大阪朝日新闻社内,又有与国分青厓来往、曾在“日本”报工作过的人士存在。当时“日本”报因为青厓的时事汉诗对当局批判过于激烈而遭到两次禁止发行的处分,这一情况也受到了大阪朝日新闻社的关注。

综合上述情形,池泽一郎教授认为,“天声人语”的命名者西村天囚可能因青厓的时事汉诗不屈服于当局的镇压而深受感动,希望继承其中的批判精神,并考虑到“天声”与“人语”较之“人言”在语调上更为自然,因此将这一专栏命名为“天声人语”。
大阪大学名誉教授汤浅邦弘也对此观点予以积极评价,认为青厓汉诗所谓“天虽无口使人言”与中国古典中通过天变地异传达天意的“天人相关思想”(天人感应思想)一脉相承,素有汉学功底的青厓、天囚对此思想都是颇为熟悉的。由此而来的“天声人语”的命名,与记者西村天囚本人的批判精神也是紧密关联在一起的。
好的研究一定始于一个好的问题。 岩本老师在信中提问道:纵使“天声人语”栏目的命名来自青厓汉诗的可能性是不可否认的,青厓汉诗中的“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会不会也不是他本人的原创,而仍然来自中国的某部典籍呢?以及,汤浅邦弘教授认为上述表述与中国的“天人相关思想”相通,但这一观点似乎也有不安之处。
毫无疑问,池泽一郎教授的研究就揭示“天声人语”专栏创设时的社会政治背景、人际关系网络等方面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但岩本老师的上述提问显然出自另外一个视角:它聚焦于文献和思想的内部关系,具体而言,是青厓汉诗的“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表述与中国古典,特别是儒家古典的关系问题上。提出这个问题,需要中国古典文献学者和春秋学研究者天然的敏感,以及穷根究底的“职业精神”。
我经过简单查考后,于1月23日寄出了回信。在此将回信的内容叙述如下。
儒家的“天”会说话吗
儒家的“天”具有怎样的特性,这本身是一个足够宏大的课题,笔者无意也无力在这篇小文给出解答。单从青厓汉诗的“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表述来看,如岩本老师所说,在直觉上,它们似乎是与儒家和“天人相关思想”存在一定距离的。
首先,利用现有工具书和数据库查询可知,与“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具有相对一致含义和上下文语境的字句,并不见于任何中国古典的原文。有部分相关者,比如王充《论衡》言“天无口目”,其实是言天“无口目之欲,于物无所求索”,反倒是对“天人相关思想”的批判。以及,提及“天有声”之处,如《晋书》天文志“元帝太兴二年八月戊戌,天鸣东南,有声如风水相薄。京房《易妖占》曰:‘天有声,人主忧。’”则多指的是雷声之类的自然现象的声响,而非带有主观表意的、类似人类语言的声音。
在儒家思想中,提到“天”会不会说话、说什么话的问题,我们一般会想起《论语》阳货第十七,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孟子》万章上,面对万章的提问“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孟子也回答道:“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在孔子、孟子眼中,天总是沉默的;它纵使具有意志,但也近似于一种从不说话的理性的存在。
与此同时,到了“天人相关论”(天人感应论)兴盛的汉代,诸如最经常被提及的,记载在《汉书》董仲舒传的董子的论说:“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也仍然将天意的表达固定在“灾害”、“怪异”等现象上,而不言天直接或间接向人君“发话”。东汉谶纬流行,以《后汉书》祭祀志上“光武即位告天郊封禅”为例,光武帝刘秀用来证明自己领受天命的证据,是“河图”、“洛书”和《孝经》类谶纬文献,而不是天借孰人之口发以何声、命以何事。
与上述在儒家思想和“天人相关论”中沉默的、理性的天相反,“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表述,似乎透露出一个类似于人格神的、具有比较强烈的宗教性质的天的形象。这一形象,既与儒家传统上对天的理解存在距离,又在文献上得不到明确的支持,那么似乎不能断言,青厓所谓“天虽无口使人言”与中国古典,特别是儒家古典具有直接相关的关系。
日本文献中的“天无口使人言”
反观日本方面的文献,与“天虽无口使人言”类似的说法,早在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期就已经被记录在文献中了。
比如成书于879年的《日本文德天皇实录》卷一,文德天皇嘉祥三年五月“辛巳,嵯峨太皇大后崩”条3这样记载道:“先是,民间讹言云:‘今兹三月,不可造糕,以无母子也。’识者闻而恶之。至于三月,宫车晏驾(笔者注:即驾崩)。是月,亦有大后山陵之事。其无母子,遂如讹言。此间田野有草,俗名母子草,二月始生,茎叶白脆。每属三月三日,妇女采之,蒸捣以为糕,传为岁事。今年此草不繁,生民之讹言,天假其口。”民间传言“无母子”,本来说的是今年没有了制糕的母子草,结果却成了天借生民之口对嵯峨太皇大后驾崩的预告。

比《日本文德天皇实录》稍晚的用例,有镰仓时代成书的《平家物语》卷一“清水炎上”条4,西光法师言“天に口なし、人をもって言わせよ(天无口,以人言)。”中原师元(1109-1175)的《中外抄》康治二年(1143)九月十五日“巫女梦事”条:“天无口以人言是也。”以及僧经觉(1395-1473)的《经觉私要抄》应仁二年(1468)二月九日的记事:“天无口以人谓之云事,旁以符合者也,可恐。”这一时期的文献,在引述“天无口使人言”之时,往往伴随着负面事件被提前预告的恐怖底色。
到了江户后期和明治时期,“天无口使人言”继续频繁地见于各类文献,且已经被明确当做谚语来使用了。
江户后期的文献,可试举二例:大槻磐溪(1801~1878)《近古史谈》卷四,德篇第三下“女子复仇”条5:“宁静子曰,谚云,天无口,使人告。岩渊传内自告父仇于其子,明白不讳,非天而孰使之言乎。”是将“天无口使人言(告)”明确作为谚语引用。
木内龙山(龙山幽人,1811-1867)编著《时文抄略》中收录的,安中藩主板仓胜明致福山藩主阿部正弘的书信6:“伏惟执事之勋业,岂匹夫匹妇所得知,而声名赫然于都鄙,若儿童走卒知称司马者,所谓天无口使人言也。”随着江户中后期儒学在武士阶层中的普及,大名之间的书信往来也越来越多使用汉文。在这里,“天无口使人言”已经从中世的恐怖预言,转而成为带有谄媚成分的表达了。

明治时期的文献,亦可试举数例:田结庄千里(1814-1896)在对具有劝善书性质的清李迪光《身世准绳》一书所增补的栏外评语中,于卷四居官“吾不畏铁钺,而畏匹夫之言”条7评论道:“天无口,使人以言。匹夫有言,天之言也。”此处的“匹夫有言,天之言也”的表述,与青厓汉诗具有很强的相似性。
此外,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8亦有言:“天无口使人言之语,古今虽无不知之者,或有冒之者。”可见“天无口使人言”在当时已经广为人知。以至于明治三十四年(1901)出版的谚语辞典《皇国俚谚丛》9,已将“天に口なし人を以て言はしむ(天无口,以人言)”这一条目收录其中。
结论与余论
看罢上述冗长的“掉书袋”,相信读者可以注意到:“天无口使人言”这一表述,不仅早在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的文献中既已出现,并且在江户后期到明治时期以谚语的性质得到了非常广泛的传播。
因此,国分青厓在时事汉诗中吟出“天虽无口使人言”一句,未必一定与汉学家的知识素养、“天人相关论”或中国的典籍相关,反而更可能是对当时日本社会广为人知的谚语的直接使用。
虽然我们并不否定西村天囚对“天声人语”专栏的命名很可能与国分青厓的时事汉诗有关,但汤浅邦弘教授特意拿出中国古典的“天人相关思想”作为此二者关系性的说明,或许也并无必要。
到这里,对岩本老师提问的解答可告一段落。但仍然留下一个问题: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期的文献,何以言及“生民之讹言,天假其口”、“天无口使人言”,而这一(作为谚语的)表述本身又一直是以汉文,或汉文训读的方式呈现的?这是否表明,它仍然与中国文献具有某种渊源关系?特别是,《日本文德天皇实录》中的故事,也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中国历史上民间街巷的童谣、歌谣对重大政治事变的种种预言。(END)
脚注
「天声人語」、120年後の新説:由来「中国の古典」じゃない?早大教授が論文: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photo/AS20241223002234.html?iref=pc_photo_gallery_prev_arrow ↩
天声人語書き写しノート: https://manabu.asahi.com/tensei/ ↩
《日本文德天皇实录》卷一,文德天皇嘉祥三年五月“辛巳,嵯峨太皇大后崩”条: https://kokusho.nijl.ac.jp/biblio/100103560/22?ln=ja ↩
《平家物语》卷一“清水炎上”条: https://lab.ndl.go.jp/dl/book/1120244?keyword=%E5%A4%A9%E7%84%A1%E5%8F%A3&page=47 ↩
大槻磐溪(1801~1878)《近古史谈》卷四,德篇第三下“女子复仇”条: https://lab.ndl.go.jp/dl/book/772649?keyword=%E5%A4%A9%E7%84%A1%E5%8F%A3&page=20 ↩
木内龙山(龙山幽人,1811-1867)编著《时文抄略》中收录的,安中藩主板仓胜明致福山藩主阿部正弘的书信: https://lab.ndl.go.jp/dl/book/2568486?keyword=%E5%A4%A9%E7%84%A1%E5%8F%A3%E4%BD%BF%E4%BA%BA%E8%A8%80&page=16 ↩
田结庄千里(1814-1896)在对具有劝善书性质的清李迪光《身世准绳》一书所增补的栏外评语中,于卷四居官“吾不畏铁钺,而畏匹夫之言”条: https://lab.ndl.go.jp/dl/book/757331?keyword=%E5%A4%A9%E7%84%A1%E5%8F%A3&page=19 ↩
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 https://lab.ndl.go.jp/dl/book/987676?keyword=%E5%A4%A9%E7%84%A1%E5%8F%A3&page=33 ↩
明治三十四年(1901)出版的谚语辞典《皇国俚谚丛》: https://lab.ndl.go.jp/dl/book/767884?keyword=%E5%A4%A9%E7%84%A1%E5%8F%A3&page=216 ↩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何器斋」,2025-08-03 ·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