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好，又是一年不见了，望诸君康健顺安。本着每年至少要更新一次的原则，在此炎炎夏日，再奉上一则解暑小品。既是自娱，亦为博君一笑。

（一）

经常看日剧、日漫的朋友们知道，日语当中骂人的话不太多，“あほう（ahou）”和“ばか（baka）”两个词几乎就占了“半壁江山”，都是说人“笨蛋”、“傻瓜”的意思。要用汉字表示的话，“あほう”一般可以写作“阿呆”或者“阿房”，“ばか”一般可以写作“馬鹿”，后者就是中国人民熟知的“八格牙路”的“八格”对应的单词。

学习日语时，我对这两个词的来源漫不经心，没有深究过。直到去年，在考察“天声人语”命名由来的问题时，看到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1]说：

“邦俗，称痴客云马鹿，由赵高之欺二世欤。或云阿房，基始皇之骄奢，丧社稷欤。”

这才知道，原来日语中这两个骂人的话，都和中国古代秦朝的故事有关：“馬鹿(ばか)”来自丞相赵高指鹿为马，“阿房(あほう)”来自秦始皇修筑阿房宫。

于是我非常好奇，想知道把“阿房/阿呆(あほう)”的语源与秦始皇的阿房宫联系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至于“馬鹿(ばか)”的语源，暂且按下不表。）

查询之前，发现日本ことわざ研究会在1986年出版过一套《俚諺資料集成》[^2]，共十二卷，将日本室町时代到明治时期有关俗语、谚语的重要文献进行了集大成式的收录，对本次调查非常有帮助，在此推荐给大家。

（二）

虽然，在《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3]中，已经提及了多条13-17世纪的文献材料，其中都出现了“あはう”这个词汇，但目前笔者所见，最早记载了“阿房(あほう)”的语源由来的，应该是成立于宽文四年（1664）、松浦某氏撰写的《世話支那草》（收录于《俚諺資料集成》第一卷）[^4]。原文翻译为中文，大意是：

“阿房(あほう)○俗语里这样称呼愚笨之人，其根据不详。或有一说：从前秦始皇营造阿房宫，穷极华美。其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殿上足以容纳数万人，殿下可竖五丈之旗，纵马驰绕也够不到顶。然而始皇行止不正，一味经营无益之事，故未几便毁于项羽之乱的兵火。因此，便有了这个词汇。”

在此之后，成书于元禄四年（1691），由国学者蔀遊燕撰写的《漢語大和故事》[^5]，以及成书于元禄十四年（1701），由著名儒者贝原益轩（1630-1714）的侄子、后来成为其养子的贝原恥軒（贝原好古，1664-1700）撰写的《諺草》[^6]（皆收录于《俚諺資料集成》第二卷），都认为日语俗语中的“阿房(あほう)”来自于秦始皇阿房宫之故事。比如，贝原恥軒说（日语部分翻译为中文）：

“阿房(あほう) 汉书曰，‘楚起章花之台而黎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或有一说：秦始皇营造阿房宫之大殿，令百姓困苦，最终连天下也一并失去。此乃至愚之举，所以在日本，人们把愚蠢的人称为あほう，就是从这里来的。想来也应该是这样。”

值得注意的是，贝原恥軒《諺草》不仅在编纂规模上是空前的，并且在初版之后的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经过了多次重版，手写的抄本更是不计其数，不仅是江户时期最流行的俗语谚语集，也成为了其后俗语谚语解释的必引材料。

于是，在诸如贝原恥軒《諺草》等文献的影响之下，认为“あほう”语出秦始皇之“阿房”，在江户时基本成为定说。 如《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3]所言，“あほう”的汉字表记就以写作“阿房”居多。又如儒者山崎美成（1796-1856）在被冠以“江户考证百科”的《海録》[^7]当中，便试图更进一步，为日语俗语之“阿房(あほう)”来源于中国寻找更直接的证据（日语部分翻译为中文）：

“《述异记》（笔者注：南朝梁任昉著）云，‘始皇二十六年童谣云，阿房亡始皇’，与今天所说的‘阿房’相似。”

（三）

当然， 关于日语俗语中“あほう”的语源，不只有一种解释。除了秦始皇之“阿房”这一定说之外，《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3]还整理了其他说法，概括而言，主要有两大类：

第一，认为“あほう”的语源在于日语内部，汉字写作“阿房”，只是取发音类似者来表记而已。诸如“アワツ（狼狽）”（《大言海》）、“アハ（淡）”（賀茂百樹）、“ヲコ（烏乎）”（柳田国男）以及“あほ”（《俚言集覧》）等。

第二，认为“あほう”的语源在于中文，但并不是秦始皇之“阿房”。诸如“アホウ（阿保＝乳母）”（《色道大鏡》）、“阿呆”（松本修）等。

粗略观察可见，主张认为“あほう”的语源在于日语自身、“阿房”仅是取字音相近来表记者，其说多发自明治之后的和学者、民俗学者等，可以感受到比较显著的日本本位的意识，亦即，要摆脱以中国文化为根源的思路和方法，重新审视并强调日本文化自身的独立性和意义。

主张“あほう”的语源来自中文的其他词汇者，或可自圆其说，但也面临两个问题有待回答：

第一，诸如“阿呆”这样的汉字写法，实际上是到了晚近才逐渐出现，并不能完全解释先前写作“阿房”的原因；

第二，江户时期将秦始皇“阿房”作为“あほう”的语源之定说，除了解决语言学上的问题之外，实际上还赋予了这一词汇以深刻的政治教化的意义，这一层意义是在审视“あほう”的语源解释史时所不应忽略的。🔚

推荐阅读

【所见】“天声人语”的命名与国分青厓的汉诗

[^1]: 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 https://lab.ndl.go.jp/dl/book/987676?keyword=阿房&page=34 [^2]: 《俚諺資料集成》: https://dl.ndl.go.jp/search/searchResult?identifierItem=BIBID&identifier=000001813296 [^3]: 《日本国語大辞典》“阿呆・阿房”条: https://japanknowledge-com.utokyo.idm.oclc.org/lib/display/?lid=2002001ec0a5ISTySI4s [^4]: 《世話支那草》: https://dl.ndl.go.jp/pid/12169972/1/171?keyword=阿 [^5]: 《漢語大和故事》: https://dl.ndl.go.jp/pid/12169896/1/50?keyword=阿房 [^6]: 《諺草》: https://dl.ndl.go.jp/pid/12169896/1/283?keyword=阿房 [^7]: 《海録》: https://dl.ndl.go.jp/pid/1765948/1/241?keyword=馬鹿

贴主背景：留日文科博士在读，自己折腾Vibe Coding中。

近日沉迷于使用obsidian整理材料和写论文初稿。不得不说，以markdown格式为主，同时具有极高开放性、几乎可以阅读所有格式文件的笔记系统，真的是生产力释放神器。

但遭遇一个核心痛点：写论文时编辑长脚注，经常需要对照正文插入位置实时编辑，并在我去查阅其他资料时保持编辑区域不动，最好还可以针对脚注内容单独做检索，让我把已有的脚注内容方便复用。这些需求，单凭系统自带的“脚注视图”插件，都实现不了。

心一痒痒，于是自己动手拿Codex制作了一个新的obsidian脚注插件：Better Footnote。从5月16日初版发布到今天，经过三轮迭代，进化到1.2.0，已累积117次下载。

（不得不说，Codex性能确实强悍，需求告诉它，基本上代码、测试都是一遍过！）

该插件的主要亮点是：
不用反复滚到文末脚注区，直接在右侧栏集中编辑脚注，并保留最近一次的编辑位置不变
正文内脚注插入位置、文末脚注区与側栏脚注条目两两联动，点击任何一方都可以实时跳转，方便对照查询
支持针对脚注内容单独搜索，并对每一处搜索结果进行单独匹配
可针对每一条脚注根据需要统计单词数（英语）或字数（中日韩文）
可与Tidy Footnotes插件关联，让新增脚注的编号和编辑都更加顺畅丝滑

这个插件完全为了解决帖主自己的科研需求而生，并基于实际的论文写作场景随时发现问题并持续迭代。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自己用，说好用，才是真好用。

截止目前，帖主的使用体验是：一个字，爽！

安装方法：可直接在obsidian的社区插件市场直接搜索 Better Footnote，也可以从下方链接安装：
https://community.obsidian.md/plugins/better-footnote

Github链接在这里，欢迎关注并提意见：https://github.com/AlcatrazYU/better-footnote

p.s. 这可能也是贴主尝试Vibe Coding以来，真正被别人使用次数最多的小产品了。小小的成果或许不值一提，但也值得庆祝一下🎉

贴主背景：留日文科博士在读，自学Vibe Coding中。

4月初，收到了某日本AI公司实习生选拔项目的通知。该公司以通用人工智能的研究与开发为主线，其中的一个环节就是通用型个人AI助理的开发。

本项目就与这个业务线有关：设计一个AI角色，并让它写出7天的日记。对角色设定和日记内容没有任何限制，但要求日记要去除AI味、有活人感，记忆连续、人格稳定，还要让人有读下去的欲望。项目考察通过者，有机会获得时薪4000日元的实习机会。

帖主对此完成了一个AI智能体的设计：

“产品哲学”是，真正有活人感的日记不是被“写”出来的，而是从鲜活的经验中"涌现"出来的。因此，需要让AI像人类一样，带着记忆和性格，完整地活过一天，与外部世界交互，并在黄昏降临时，来到桌子前，回顾这一天，把日记写下来，然后进入睡梦，帯着新的记忆与感受，开启第二天的生活。

所以，该智能体的运行分为①世界生成 - ②白天体验 - ③黄昏反刍 - ④日记书写 - ⑤夜间记忆整合五个阶段，每天重复一轮。

智能体的人格、记忆与外部世界的状态，借鉴了Claude Code和Hermes等智能体架构的设计，通过独立文档保存、每日冻结快照等方式，实现保持与更新。

智能体的初始性格和世界设定，由用户先用自然语言粗略描述，再由AI填充具体细节的方式生成，因此具有很高的自由度。

帖主最终提交的日记，来自一位名叫梶原诚一的27岁男性。半年前祖父去世后，他继承了位于东京郊外小商店街中的旧书店，在樱花飘落的季节里，和小街区的人们一起共同生活了7天，写下了一些琐碎的词句。

该成果由Sonnet 4.6完成，以示性能上限。与此对照，也用Haiku 4.5 跑了一版，用来验证弱模型下的表现力。

本次实习选拔虽然以落选告终，但这也是帖主从初学Vibe Coding至今，完成的复杂度最高的一个项目，因此值得小小庆祝一下。

如果想直接看日记，可以访问：https://alcatrazyu.github.io/emergent-diary-agent/showcase/index.html

项目代码也已经开源，欢迎围观并批评：https://github.com/AlcatrazYU/emergent-diary-agent

贴主背景：日本文科在读博士，AI中间件初创公司实习11个月，自学编程半途而废，好奇尝试Vibe Coding中。

这是什么证：由日本深度学习协会（JDLA）主办的AI类证书考试。

① G检定是面向大众的AI通识类（General）考试，考察对深度学习和AI相关基础知识的掌握；

② E资格是面向工程师（Engineer）的实战型资格，考察的是对深度学习的理论理解和初步的代码实现能力。

为啥要考这两个证：文科博士妄想转行，对AI大模型的基础原理很感兴趣，想借此机会突击学习+以证书作为AI行业的敲门砖。

考这俩证有用吗：目前尚无实践经验，非日本政府资格，不提供高才加分。不过，在前司实习时，看到日本新同事入职，简历上拿了G检定；同样听这位日本同事说，E资格是目前日本AI业界最难的资格考试，如果通过，可以将该资格印在名片上（真的吗？）

怎么学&怎么考的：

① G检定：2026年有6次考试机会，可在线参加，任何人都可报考。形式上约等于开卷，但时间非常紧张，100分钟145道题，所以事先备考也是有必要的。

使用的教材就是官方白皮书+黑皮书问题集，2025年12月中旬左右开始备考，2026年1月10日考试，复习时间大概1个月。实际出题仍然有很多根本没见过的题，所以需要适时灵活运用开卷资源！

② E资格：2026年有春、夏2次考试机会，但在报考前必须先修完JDLA认定的培训课程；形式是线下机考，120分钟104道题，地狱级别难度，连蒙带猜卡着点勉强做完。

参加的培训课程是东京大学松尾岩泽研究室的“深層学習基礎講座2025秋”，2026年期已开放报名，招募对象以在校学生为主，对社会人士似乎设有限制。

一方面该讲座就是对深度学习理论的学习，且自带“E資格対策勉強会”，提供习题和讲解辅助备考；另一方面，仍然有必要使用E资格精选习题集白皮书。2026年1月20日开始冲刺，2026年2月21日考试。

帖主经验是：如同训练大模型一样，关于深度学习的理论学习也需要经过多轮重复，同样的原理、公式、架构等只有不断刷新多次，才有可能达到一定程度的理解。总之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很多次都差点放弃。

P.S. G检定官方教材、问题集和E资格精选问题集，帖主手头有个人扫描版本，三本打包链接见下方，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参考。

帖主背景提要：留日文科博士在读，自学Vibe Coding中。

今天的成果是：用Claude Code造了一个下载YouTube视频的Chrome插件，碰巧把付费购买的一款类似软件的“底裤”揭开瞅了瞅——发现它的核心下载引擎和我的插件一样，不过是一个开源的免费工具！

这件事带给我两点感触：
“信息差”往往意味着“交学费”；
开源服务套壳收费的路，今后恐怕会越走越窄。因为借助AI，信息差正被不断弥补，编程能力也被不断下放到非技术群体当中。很多人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已经开始从“去搜一个现成的产品”变成了“让AI直接造一个”。

详情请见图文内容~

帖主背景提要：留日文科博士在读，自学Vibe Coding中。

就在刚刚，我提交了人生中第一个Github Pull Request——这是用AI编程工具解决实际问题并获得成功的第一步，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问题背景

谷歌相册一直存在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bug：相册照片只能按新旧时间排序，不能按文件名排序。于是有一位大神（@hamada2029）开发了一个Chrome浏览器插件“gphotos_sort”，可以一键将谷歌相册照片按文件名整理。但该插件年久失修，帖主试用发现报错，并在排序时会遗留部分照片到相册末尾，整理不充分。

解决过程和使用工具

借着学习最新开源AI编程工具OpenCode以及适配的多智能体编程插件oh-my-opencode之机，起心动念想要尝试解决一下这个Chrome浏览器插件的问题。

首先安装oh-my-opencode，在Cursor环境中打开OpenCode，看到“最强大脑”西西弗斯已经上线了。将模型切换为GPT 5.2 Codex，并打开Ultrawork模式。我不断将浏览器的控制台记录与存在的问题扔给西西弗斯。在多智能体同时运作下，西西弗斯确定了解决方案，并经过两轮迭代完成了一版，把帖主相册内照片数量在50-300张不等的陈年相册按文件名成功整理完毕。

解决思路是：尝试把照片分成小批次 + 对API调用增加延迟时间等，发现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于是确定了在按批次整理完毕后，增加一个“扫尾环节”的方案：检查是否有遗漏+把遗漏部分进行再排序。

个人Vibe Coding学习至此诞生了第一个具有实用性的成果。虽然微不足道，但足以值得庆祝一番。于是厚着脸皮往主分支上提交了人生中第一个PR。

如果在使用谷歌相册时有遇到类似问题的小伙伴，欢迎试用并提供反馈意见。

本项目插件链接如下：

【“gphotos_sort”】https://github.com/hamada2029/gphotos_sort
【我改进后的分支】https://github.com/AlcatrazYU/gphotos_sort/tree/fix-sort-order-english

关于OC和omo如何使用，我主要参考的是@AI超元域老师的讲解。

贴主背景：日本文科在读博士，无IT行业背景，自学编程半途而废。

为啥要考这两个证：对将来在学术界求职心有疑虑，模模糊糊想寻求转行的机会。于是想借考证学习IT领域基础知识➕以证书作为敲门砖。

考这俩证有用吗：不知道。不过个人感觉对于无经验的初学者而言，可以帮助我们比较全面地对IT行业以及计算机技术、网络技术和编程等形成初步认识。

怎么学&怎么考的：

今年7月初开始准备IT Passport，7月31日考试并合格。接下来再接再厉准备基础情报技术者，9月30日考试合格（科目A还可以，科目B低分飘过）

两个考试的关系：基础情报技术者是对IT Passport的进一步深化。因此先学&考IT Passport，再学&考基础情报技术者，可以保持头脑对相关知识的熟悉度，减轻一些学习负担。

使用教材如图所示。两本教材体例一致，内容上前后深化拓展并附带过去问，个人而言用这两本➕附带的过去问APP就够了，没有单独去听网课或者用其他练习册。但是！实际考试一定会出书上根本学不到的内容（在考场上别慌），所以好好学书➕好好做题（以理解为前提记忆，考前回顾重要知识点和错题等）基本可以合格，但别想把每道题都做对得满分（也完全没必要）。

另外特别对基础情报技术者：科目B考前一定要多做过去问，多练，主要练的是心态！每一道题真的都各有各的难缠，考场上心态特别容易崩（比如我）。所以多练这一部分的过去问可以让你实战时稳如老狗。

祝刷到此贴的大家都顺利过关心想事成。

今天是零基础文科生试玩Vibe Coding的第6天，在和AI相互折磨、互搞心态的过程中，分享一点感受，那就是：

编程新手面对似乎无所不能的AI，也要时刻相信自己的直觉！

什么意思？

你是零基础的编程初学者，总觉得AI才是专家，一切都得听AI的，于是放任它自在撒野，只呆呆地盯着屏幕等它干完活儿。结果是，尤其到了debug环节，它像是智障一般，把问题越改越多，却总是定位不到关键问题，眼见着“屎山”越积越高。

有没有哪一刻，你突然觉得，AI改得方向不对啊？它解决问题的思路好像只是在兜圈子，只是为了通过一个又一个它自己写出来的测试？它现在查看和修改的代码，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层？

就是这个时候，你需要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要勇敢地按下esc键，让它停下来！哪怕，你是一个编程新手，你对代码一窍不通。

一方面，这是人和AI视角不同的问题：AI的确正在负责写代码，但你才是那个站在代码“屎山”之外，对项目和交付结果整体进行直接体验的角色。你自己的来自外部视角的观察和经验，却往往比AI自己内部视角的分析，更能够精准定位bug的真正源头。

举个自己的例子：个人网站构建练习时，一个按钮总是“点不动”，但鼠标移动却能触发按钮背后动画背景的反应。当AI迟迟无法修复的时候，我直接告诉它我的洞察：“是不是这意味着你把这个按钮放在了动画背景后面，导致鼠标的点击事件穿不过去？”它立即回复：“excellent观察！你的猜测完全正确！”于是这个bug很快被修复了。

另一方面，这也是人和AI的分工问题：AI的确比你更懂代码，但你才是这个产品的项目经理，你才是那个真正应该且有权把控全局的人。想象自己是个完全不懂技术的领导，要指挥IT专家们干活。哪怕不懂装懂，也要拿出底气来对AI指手画脚一通——这才是我们在和AI协作时应该具备的态度。

勇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并坚决命令AI，你不会失去什么；你只会在面对日益强大的AI的时候，更懂得如何成为它的主人。

文科生零基础Vibe Coding练习生，以手记形式记录学习收获。跟我每天只学一招，这一招就管用。

今天是第5天，遭遇了两个痛点：

1. Claude pro穷鬼套餐，不知不觉用量就超了。看Claude Code丝滑跑代码，心中正暗搓搓期待交付成果，突然就要停三个多小时等它回血，这感觉一点儿也不爽

2. 在Cursor环境使用Claude Code，没有Cursor自带的AI Agent侧边栏，想要更直观查询和回看会话历史，又不想用/resume等终端指令

怎么办？

针对痛点1，推荐工具：Claude Code Usage Monitor（图2）

这是一个在Github上开源的小工具，可以直接把链接扔给Claude Code或者Cursor让它帮你安装：https://github.com/Maciek-roboblog/Claude-Code-Usage-Monitor

要运行它很简单，打开终端，直接输入claude-monitor就可以调用它查看你的当前用量。如果想要实现更高端的用量监控，试试claude-monitor -h指令查看所有可以定制化的监控方案。

或者，如果你和我一样也是Claude pro穷鬼套餐，可以直接打我的小抄：

claude-monitor --plan pro --view realtime --theme light --refresh-per-second 1.0

上述指令可以实现它对Claude pro方案用量的实时监控，且每秒刷新 1 次。（图3）

针对痛点2，推荐工具：Claude Code Assist - Chat History & Diff Viewer（图4）

这是一个VS Code插件，可以在Cursor左边栏的插件市场直接搜索安装。运行它同样在Cursor左边栏，可以找到“Claude Assist”（图5）

通过它，你可以查询浏览：
①你和Claude Code的会话历史
②Claude Code对项目代码的更改历史（图6/7/8）

这简直是对Claude Code使用体验的极大提升（特别是对我这样的初学者来说）。

“文科生零基础Vibe Coding手记”系列持续更新中，欢迎关注。

今天进入文科生零基础死磕Vibe Coding的第4天，想分享如何把CC放在Cursor里接着用。

CC + Cursor的好处

已经用上CC的朋友们都知道，我们一般是在终端窗口中通过claude命令调用它的。这一操作方式对于习惯了VSCode或者Cursor的用户们来说，一开始并不太容易适应。特别是无法直观地浏览项目目录并查看各个文件的实时状态这一点，会让AI的一系列动作变得像是在黑箱中运行一样，影响到我们这些AI编程初学者的学习体验。

好消息是，CC本身也支持无缝添加到流行的集成开发环境（IDE），比如VS Code，以及基于VS Code构建的Cursor。如果你刚开始是通过Cursor接触Vibe Coding的，那么把CC添加到Cursor里，也有助于降低学习曲线，在旧环境中直接感受新工具的魅力。

怎么做？

安装和使用方法可以参考官方文档：https://docs.anthropic.com/zh-CN/docs/claude-code/ide-integrations

将CC与Cursor集成的前提，是你已经在电脑中安装好了CC。教程可见“第1天”手记。

在Cursor中打开自己的项目后，调出内部终端窗口，直接运行claude指令，CC会自动安装 VS Code扩展。如果没有安装成功，可以在对话框中输入/config，确保 Auto-install IDE extension为true。安装成功后，对话框右下角会显示蓝色小圆圈“IDE Connected”。

现在你再选中项目文档的任意行代码，CC都可以实时感知到你选择的内容了。并且，可以像之前使用Cursor一样，在对话框输入@之后，搜索你想要引用的文件。

下次打开Cursor，怎么重新调出CC？很简单：上边栏右击“New Text File”然后选择菊花标志，要么“Cmd+Esc”快速启动。

“文科生零基础Vibe Coding手记”系列持续更新中，欢迎关注。

今天进入文科生零基础死磕Vibe Coding的第3天。关于帖主个人背景和Claude Code尝鲜，请见“文科生零基础Vibe Coding手记”合集第1天的内容。关于这个手记系列的性质和定位，请见第2天的内容。

Vibe Coding学习相关的中文资讯分享

经过几天的“上手瞎搞”之后，痛感靠“氛围”无法让AI做出真正令人满意的产品，零基础的文科生尤其要下功夫学习编程和产品设计的基础理论知识。分享两则最近刷到的资讯：

1. @薛志荣 老师在国内出版了两本Vibe Coding的入门书：《人人皆可Vibe编程》和《零基础AI编程》。这两本书帖主还没读过，不知道质量究竟如何。

2. @赵纯想 老师在8月初发布了6天入门AI编程的第一期课程，直播已经结束，可以付费报名后跟着会议录屏学习：https://love.chunxiang.space

帖主报名后尝试学习了第一天和第二天的内容，对初步了解网页和APP设计上的结构化知识确实有一些帮助。

Claude Code常用命令2则

今天想介绍一下Claude Code上手阶段的2则比较重要的命令：/init 初始化和 --resume（或/resume）回顾对话历史。

Claude Code官方文档：
https://docs.anthropic.com/zh-CN/docs/claude-code

想要自学的朋友们，在刷各种视频和帖子之余，一定要去看官方文档！有简体中文版，是官方认证的、从手把手到进阶一路直通的“教材”了。

/init 初始化命令
官方文档：“/init 使用 CLAUDE.md 指南初始化项目。”在项目初具内容的情况下，在对话框里输入/init。它接下来做的事情就是扫描分析你的整个项目文档，并创建CLAUDE.md文件，作为项目的核心说明和后续工作的起点。

--resume（或/resume）恢复对话历史
官方文档：“假设您一直在使用 Claude Code 处理任务，需要在稍后的会话中继续之前的工作。Claude Code 提供两个恢复之前对话的选项：--continue 自动继续最近的对话 --resume 显示对话选择器。”

后者除了启动时在claude命令后直接输入--resume，也可以在对话框中输入/resume，就可以选择你希望恢复的对话历史了。

大家好，今天是文科生零基础死磕Vibe Coding的第2天。关于帖主个人背景、开始尝试Vibe Coding的初衷以及Claude Code如何尝鲜，请见本合集第1天的笔记。

今日前言

重新思考了一下这个手记系列的定位：不是硬核技术贴或者AI编程系统教学，而是忠实地记录一个文科生在学习Vibe Coding过程中的真实感受，遭遇的困难和怎么解决它（或者被它解决），并分享学到的一些小知识。或许通过我和AI编程的碰撞过程，大家可以变得对AI不再那么望而生畏，甚至有些手心发痒、也想什么时候试试——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面对AI技术的狂飙猛进，非技术背景的我们绝不能置身事外。纵使无法直接从事最前沿的技术创造与产出，我们也应该积极参与到技术的应用层面，从人本身出发，去审视和评价技术的价值，将技术“拉下神坛”，让它回归到稀松平常的穿衣吃饭之中。因为任何技术都应当是“人本主义”的，没有了一个个鲜活的人、没有了具体的生活，技术也本无意义。

书归正传

吸取第1日没有规划地直接用让Claude Code上手写代码造成混乱的经验，我去学习了一下@海拉鲁编程客 老师的两个视频：“Claude Code 让我果断退订Cursor的神器来了”、“Claude Code用了30天，有点不会写代码了”，@佳楠 老师的“3分钟Get 5个Vibe Coding进阶技巧，效率起飞”，以及@VibeMaker 老师的“每月让AI写6万行代码后的 Prompt 使用总结”。

一句话总结收获：使用Claude Code时的一个必备步骤，就是先和AI“把需求聊透”。

具体而言，就是在让AI开始写代码之前，先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项目需求，让AI彻底明白你究竟想让它做什么。其中可能包括项目的背景和目的，要实现哪些功能，用户操作的动作、流程和体验，为了实现这些功能和体验都分别需要哪些技术、功能模块以及它们之间的交互关系，然后再让它根据上述项目需求，制定项目文件和功能模块的基本结构，并请它为自己制定一个具体的分步实现计划。

和AI“把需求聊透”之后，可以请AI把上述内容文档化，形成一个需求文档或项目计划书，并放在你的项目文件夹中。之后AI就可以按照这个文档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不会过于随意发挥了。就像@海拉鲁编程客 老师很精辟的总结：“谋定而后动”。

简述一下帖主的背景：留日文科博士在读，某AI应用层初创公司市场运营实习生，自学Python半途而废。

最近了解到Vibe Coding的魅力，心头的妄想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以往凭借非技术背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现在借助AI大模型的力量，是不是也有可能做得到？

至少，我不愿再去遏制“想去创造点什么”的欲望。那就去放手一试！如同 @张咋啦 Zara老师直播时提到的，AI时代文科生最有效的学习方式，就是“在做中学（Learn by Doing）”。

今天是第一天，一句话总结：解锁Claude Code初体验 + 没有规划上手就干的结果是解锁“屎山” + Claude Code比Cursor🐂一点！

解锁Claude Code初体验

Mac 如何安装Claude Code，我参考的是油管Robin Ebers的视频：“Claude Code for Absolute Beginners”。

国内用户需要注意：
①使用需订阅Claude Pro，20美刀+税/月
②梯子设置选TUN模式，否则联网会出问题

无UI纯终端操作还是会让新手小白紧张一下，不过很快能适应——就像你和Deepseek等任何AI大模型对话一样，放轻松就好。

没有规划上手就干的结果是解锁“屎山”

灵光一闪，让Claude Code帮我做一个“氛围音乐播放器”怎么样？根据你所在地的天气和你现在的心情，为你推荐合适的音乐。直接说明需求，没有项目文档，没有行动计划。它很快做出来一个原型，但天气是虚拟的，音乐也是模拟的，就是一个假壳子。继续让它往贴近真实世界靠一靠。很快额度就到上限了。

于是我让Cursor接手，一发狠也订阅了Cursor的Pro，因为额度限制令人心烦 +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谁更强。结果就是，Cursor为了修bug，做了一个又一个调试页面，结果bug越修越多，项目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来越繁冗。心力俱疲时想起之前刷到的帖子，说AI编程时代就是机器自动生产“屎山”。体感原来是这样！

Claude Code比Cursor🐂一点！

Cursor显然已经陷在“屎山”中爬不出来了。于是让它把项目重构。等Claude Code额度解锁，再转回来用它，bug慢慢就修出来了，核心功能也慢慢跑通了。豁然开朗之余想说，Claude Code还是更🐂一点！

大家好，久失问候。自本号创立已过去一年有余，在此期间并没有很好履行当初设定的每半个月或一个月更新一次的承诺，向读者诸君致歉。或许是有趣的内容本不易得，又或许是生活进入到了新的震荡期，心力颇为不济。不过近况按下不表，今天想与诸君分享一则关于日本朝日新闻“天声人语”专栏的命名问题的考索，作为“所见”栏目的第一篇。炎炎盛暑，以供凉瓜之馔。

问题的由来

今年1月14日，收到岩本宪司老师来信，信中说他注意到朝日新闻2024年12月23日夕刊（晚报）的一篇文章，想听听我的意见。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天声人語」、120年後の新説：由来「中国の古典」じゃない？早大教授が論文[^1]（‘天声人语’，120年后的新说：并不是从‘中国古典’而来？早大教授发表论文）”，主要讨论的是“天声人语”专栏的命名问题。

相信学习日语的同学都对这个专栏再熟悉不过。它也是日本全民练习书面写作的重要素材，朝日新闻甚至推出了专门供学习者抄写该专栏内容的空白格子簿“天声人語書き写しノート[^2]”。

这篇文章主要采信的是早稻田大学池泽一郎教授在《近世文藝：研究と評論（近世文艺：研究与评论）》107号（2024年11月30日）发表的论文：“國分青厓の「天有聲」について：朝日新聞「天声人語」の出典考（关于国分青厓的‘天有声’：朝日新闻‘天声人语’出处考）”。

该文的主要论点是说，在朝日新闻社史上，一直认为“天声人语”栏目的命名来自中国的古典，具体的出处却并不明确。但实际上，“天声人语”这一名称很有可能并不是来自中国古典，而是取自当时汉诗人兼评论家国分青厓的时事汉诗“天有声”。

这首诗于“天声人语”栏目创设一年之前的1903年，发表在名为“日本”的报纸上，第一句即言“天有声、天有声，弹劾阁臣陈民情。天虽无口使人言，此声一出天下惊。”和“天声人语”的用词表达极为接近。与此同时，在朝日新闻前身、大阪朝日新闻社内，又有与国分青厓来往、曾在“日本”报工作过的人士存在。当时“日本”报因为青厓的时事汉诗对当局批判过于激烈而遭到两次禁止发行的处分，这一情况也受到了大阪朝日新闻社的关注。

综合上述情形，池泽一郎教授认为，“天声人语”的命名者西村天囚可能因青厓的时事汉诗不屈服于当局的镇压而深受感动，希望继承其中的批判精神，并考虑到“天声”与“人语”较之“人言”在语调上更为自然，因此将这一专栏命名为“天声人语”。

大阪大学名誉教授汤浅邦弘也对此观点予以积极评价，认为青厓汉诗所谓“天虽无口使人言”与中国古典中通过天变地异传达天意的“天人相关思想”（天人感应思想）一脉相承，素有汉学功底的青厓、天囚对此思想都是颇为熟悉的。由此而来的“天声人语”的命名，与记者西村天囚本人的批判精神也是紧密关联在一起的。

好的研究一定始于一个好的问题。 岩本老师在信中提问道：纵使“天声人语”栏目的命名来自青厓汉诗的可能性是不可否认的，青厓汉诗中的“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会不会也不是他本人的原创，而仍然来自中国的某部典籍呢？以及，汤浅邦弘教授认为上述表述与中国的“天人相关思想”相通，但这一观点似乎也有不安之处。

毫无疑问，池泽一郎教授的研究就揭示“天声人语”专栏创设时的社会政治背景、人际关系网络等方面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但岩本老师的上述提问显然出自另外一个视角：它聚焦于文献和思想的内部关系，具体而言，是青厓汉诗的“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表述与中国古典，特别是儒家古典的关系问题上。提出这个问题，需要中国古典文献学者和春秋学研究者天然的敏感，以及穷根究底的“职业精神”。

我经过简单查考后，于1月23日寄出了回信。在此将回信的内容叙述如下。

儒家的“天”会说话吗

儒家的“天”具有怎样的特性，这本身是一个足够宏大的课题，笔者无意也无力在这篇小文给出解答。单从青厓汉诗的“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表述来看，如岩本老师所说，在直觉上，它们似乎是与儒家和“天人相关思想”存在一定距离的。

首先，利用现有工具书和数据库查询可知，与“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具有相对一致含义和上下文语境的字句，并不见于任何中国古典的原文。有部分相关者，比如王充《论衡》言“天无口目”，其实是言天“无口目之欲，于物无所求索”，反倒是对“天人相关思想”的批判。以及，提及“天有声”之处，如《晋书》天文志“元帝太兴二年八月戊戌，天鸣东南，有声如风水相薄。京房《易妖占》曰：‘天有声，人主忧。’”则多指的是雷声之类的自然现象的声响，而非带有主观表意的、类似人类语言的声音。

在儒家思想中，提到“天”会不会说话、说什么话的问题，我们一般会想起《论语》阳货第十七，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孟子》万章上，面对万章的提问“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孟子也回答道：“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在孔子、孟子眼中，天总是沉默的；它纵使具有意志，但也近似于一种从不说话的理性的存在。

与此同时，到了“天人相关论”（天人感应论）兴盛的汉代，诸如最经常被提及的，记载在《汉书》董仲舒传的董子的论说：“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也仍然将天意的表达固定在“灾害”、“怪异”等现象上，而不言天直接或间接向人君“发话”。东汉谶纬流行，以《后汉书》祭祀志上“光武即位告天郊封禅”为例，光武帝刘秀用来证明自己领受天命的证据，是“河图”、“洛书”和《孝经》类谶纬文献，而不是天借孰人之口发以何声、命以何事。

与上述在儒家思想和“天人相关论”中沉默的、理性的天相反，“天有声”、“天虽无口使人言”等表述，似乎透露出一个类似于人格神的、具有比较强烈的宗教性质的天的形象。这一形象，既与儒家传统上对天的理解存在距离，又在文献上得不到明确的支持，那么似乎不能断言，青厓所谓“天虽无口使人言”与中国古典，特别是儒家古典具有直接相关的关系。

日本文献中的“天无口使人言”

反观日本方面的文献，与“天虽无口使人言”类似的说法，早在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期就已经被记录在文献中了。

比如成书于879年的《日本文德天皇实录》卷一，文德天皇嘉祥三年五月“辛巳，嵯峨太皇大后崩”条[^3]这样记载道：“先是，民间讹言云：‘今兹三月，不可造糕，以无母子也。’识者闻而恶之。至于三月，宫车晏驾（笔者注：即驾崩）。是月，亦有大后山陵之事。其无母子，遂如讹言。此间田野有草，俗名母子草，二月始生，茎叶白脆。每属三月三日，妇女采之，蒸捣以为糕，传为岁事。今年此草不繁，生民之讹言，天假其口。”民间传言“无母子”，本来说的是今年没有了制糕的母子草，结果却成了天借生民之口对嵯峨太皇大后驾崩的预告。

比《日本文德天皇实录》稍晚的用例，有镰仓时代成书的《平家物语》卷一“清水炎上”条[^4]，西光法师言“天に口なし、人をもって言わせよ（天无口，以人言）。”中原师元（1109-1175）的《中外抄》康治二年（1143）九月十五日“巫女梦事”条：“天无口以人言是也。”以及僧经觉（1395-1473）的《经觉私要抄》应仁二年（1468）二月九日的记事：“天无口以人谓之云事，旁以符合者也，可恐。”这一时期的文献，在引述“天无口使人言”之时，往往伴随着负面事件被提前预告的恐怖底色。

到了江户后期和明治时期，“天无口使人言”继续频繁地见于各类文献，且已经被明确当做谚语来使用了。

江户后期的文献，可试举二例：大槻磐溪（1801～1878）《近古史谈》卷四，德篇第三下“女子复仇”条[^5]：“宁静子曰，谚云，天无口，使人告。岩渊传内自告父仇于其子，明白不讳，非天而孰使之言乎。”是将“天无口使人言（告）”明确作为谚语引用。

木内龙山（龙山幽人，1811-1867）编著《时文抄略》中收录的，安中藩主板仓胜明致福山藩主阿部正弘的书信[^6]：“伏惟执事之勋业，岂匹夫匹妇所得知，而声名赫然于都鄙，若儿童走卒知称司马者，所谓天无口使人言也。”随着江户中后期儒学在武士阶层中的普及，大名之间的书信往来也越来越多使用汉文。在这里，“天无口使人言”已经从中世的恐怖预言，转而成为带有谄媚成分的表达了。

明治时期的文献，亦可试举数例：田结庄千里（1814-1896）在对具有劝善书性质的清李迪光《身世准绳》一书所增补的栏外评语中，于卷四居官“吾不畏铁钺，而畏匹夫之言”条[^7]评论道：“天无口，使人以言。匹夫有言，天之言也。”此处的“匹夫有言，天之言也”的表述，与青厓汉诗具有很强的相似性。

此外，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8]亦有言：“天无口使人言之语，古今虽无不知之者，或有冒之者。”可见“天无口使人言”在当时已经广为人知。以至于明治三十四年（1901）出版的谚语辞典《皇国俚谚丛》[^9]，已将“天に口なし人を以て言はしむ（天无口，以人言）”这一条目收录其中。

结论与余论

看罢上述冗长的“掉书袋”，相信读者可以注意到：“天无口使人言”这一表述，不仅早在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的文献中既已出现，并且在江户后期到明治时期以谚语的性质得到了非常广泛的传播。

因此，国分青厓在时事汉诗中吟出“天虽无口使人言”一句，未必一定与汉学家的知识素养、“天人相关论”或中国的典籍相关，反而更可能是对当时日本社会广为人知的谚语的直接使用。

虽然我们并不否定西村天囚对“天声人语”专栏的命名很可能与国分青厓的时事汉诗有关，但汤浅邦弘教授特意拿出中国古典的“天人相关思想”作为此二者关系性的说明，或许也并无必要。

到这里，对岩本老师提问的解答可告一段落。但仍然留下一个问题：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期的文献，何以言及“生民之讹言，天假其口”、“天无口使人言”，而这一（作为谚语的）表述本身又一直是以汉文，或汉文训读的方式呈现的？这是否表明，它仍然与中国文献具有某种渊源关系？特别是，《日本文德天皇实录》中的故事，也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中国历史上民间街巷的童谣、歌谣对重大政治事变的种种预言。（END）

[^1]: 「天声人語」、120年後の新説：由来「中国の古典」じゃない？早大教授が論文: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photo/AS20241223002234.html?iref=pc_photo_gallery_prev_arrow [^2]: 天声人語書き写しノート: https://manabu.asahi.com/tensei/ [^3]: 《日本文德天皇实录》卷一，文德天皇嘉祥三年五月“辛巳，嵯峨太皇大后崩”条: https://kokusho.nijl.ac.jp/biblio/100103560/22?ln=ja [^4]: 《平家物语》卷一“清水炎上”条: https://lab.ndl.go.jp/dl/book/1120244?keyword=天無口&page=47 [^5]: 大槻磐溪（1801～1878）《近古史谈》卷四，德篇第三下“女子复仇”条: https://lab.ndl.go.jp/dl/book/772649?keyword=天無口&page=20 [^6]: 木内龙山（龙山幽人，1811-1867）编著《时文抄略》中收录的，安中藩主板仓胜明致福山藩主阿部正弘的书信: https://lab.ndl.go.jp/dl/book/2568486?keyword=天無口使人言&page=16 [^7]: 田结庄千里（1814-1896）在对具有劝善书性质的清李迪光《身世准绳》一书所增补的栏外评语中，于卷四居官“吾不畏铁钺，而畏匹夫之言”条: https://lab.ndl.go.jp/dl/book/757331?keyword=天無口&page=19 [^8]: 赤松光映（1820-1895）《邯郸市上昨非谈》: https://lab.ndl.go.jp/dl/book/987676?keyword=天無口&page=33 [^9]: 明治三十四年（1901）出版的谚语辞典《皇国俚谚丛》: https://lab.ndl.go.jp/dl/book/767884?keyword=天無口&page=216

受微信公众号“云水终南”老师的游记文章的诱惑，春节回国后，便和父母一起前往西安西北60公里处，位于泾阳、三原、淳化界的嵯峨山（又称北五台）徒步。

此山与日本京都岚山北部，小仓山东麓的嵯峨野亦有因缘：后者是遣唐使僧空海参加唐德宗李适入葬崇陵之时，发觉与此嵯峨山颇为相似，便在回国后进言，将京都之山改名嵯峨野，皇太子府邸改名嵯峨院。后来皇太子登基，于是有了嵯峨天皇。

自驾导航可以直接设置目的地为“悟空塔”，按指示牌右转进入工地土路之后，遇岔路口就选左侧，一直往山上开到没有路，即可停车开始步行（图1）。

徒步路线可以在“两步路户外助手”app上搜索嵯峨山，已经有多位前辈给出了靠谱轨迹，离线下载准备好，就不怕走迷路。上下山总时长在3个半到4小时左右。

年前积雪未化（图2），有的浮土下面又结了冰，中午太阳一出来就变成非常湿滑的泥路。刚开始爬的一段非常陡，爬上山脊，在几个山包之间穿行的小路积雪又很厚（途中可见野猪觅食的痕迹，图7）。所以整体路线难度不容小觑。建议一定要穿防滑的徒步鞋并准备登山杖（最好两根备齐）。我们边爬边找能撑一把的木棍子，最后下山时都留在登山口了（图18），估计来这里忘带杖子的人不会少。

振锡寺看寺的是只小肥狸花。天寒地冻时节，估计不好觅食，或者被驴友们宠惯了，听到人声，便一路尖叫从二台杀将过来。小狸花跟着我们一起爬到四台，享受了一顿面包、肉、酸奶的丰盛大餐，最后打起咕噜声，在草丛旁边睡着了。

寺中留有残碑数方，倦于考索。上有“静庵张九成”字样，不知何人。周遭可见水窖、放生池、塔林遗迹。亦可想见百年前古寺的香火唱诵，古人的笑语音容。

从山巅俯瞰关中平原，只觉天高地阔，心胸畅然。我们仅仅栖居如此渺小之一隅，那些所谓的烦恼和愁情有时竟然膨胀得好像充满了宇宙，无乃太可笑乎。便模仿弗里德里希《云海上的漫游者》拍照留念。

归途，往淳化县，在“卜家乡村饸饹”咥美了。比起汤饸饹，个人觉得干拌的搓搓更来劲。

2025.02.10 记

2026年6月8日 补记

振锡寺悟空禅师塔是悟空法师的长眠之地。关于这位悟空禅师在西域波澜壮阔的四十载人生历程，强烈推荐苗子兮老师的著作《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以及播客“忽左忽右”的“455 武官·使臣·僧人：悟空法师的大唐西域历险记”这一期节目。只恨登山时觉得此人此塔平平无奇，殊不知，塔内祭奠着的竟然是一位以微渺的肉身的一生承载了磅礴时代风云的人物。

大家好，我叫于昊甬，目前是东京大学中国思想文化学研究室的在读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日本江户时期的春秋学。本公众号“何器斋”，得名于自己给自己取的所谓“斋号”（这一股书生的“酸腐气”如何），是为与大家分享日常读书学习之中的感想与见闻而创建，目前计划有“随感”、“所见”两个栏目，更新频率暂定为半个月或一个月一次。不专思考、不主考据，发布的文章仅仅是个人觉得有意思的一些只言片语，弱水之一瓢、鼎尝之一脔，若可稍博诸君一笑，则吾愿也。

近日在读渡边浩的《日本政治思想史 十七~十九世纪》（东京大学出版会，2010年）[^1]，来弥补自己有关江户思想史基础知识的不足。非常惭愧，这本书我边做笔记边读，已经读了大半年，结果才进行了大约一半左右。我已经就博士生到底该怎么进行日常阅读的问题请教了至少三位师兄。结论之一是，还是我自己的日文阅读能力不够熟练，只能边读边提高。

第十一章“无赖与放伐——徂徕学的崩坏”，渡边老师截取了江户大儒荻生徂徕（1666-1728）之门人、太宰春台（1680-1747）的《经济录》[^2]一书的部分序文，其中有“屠龙之术”一词。序的原文由日语的汉文训读体写成，将这一部分粗略按古代汉语翻译如下（恐有遗误，感兴趣的读者望对照原文为盼）：

“凡经济，虽古今异时，中华与日本异俗，行是术者则无少异。若宜于古而不宜于今，宜于此国而不宜于彼国者，不可云圣人之道。行此则可得而行，而不行云者，在乎行之之人。四方万国日月所照之地，不可有不行圣人之道之处，况日本自往古以来，即为用圣人之道为治之国，虽为末世，未必不能再兴。若有英雄豪杰之人见用于上，得时而施其术，则先王之道、孔子之教行于海内而万民被其泽，可计日而待也。昔人费千金而学屠龙之术，却无可屠之龙，终空一生。呜呼！如纯（即太宰春台。名纯，号德夫）者似是也。虽然此身如斯而终，所学得之屠龙之艺，必徒然为土中之物，惜之而录于拙笔、藏置于筐中。广大世间若有欲得龙而思屠之者，愿潜授此而赞其谋，是纯平生之微志也。若此中有万分之一可见取用，此身虽死如生。汉贾谊之长太息而献治安之策于文帝，其身在朝士之列故也。今纯，草野之民也，何敢效贾生之为。只不堪愤懑，聊吐胸中之蕴耳。”

按照渡边老师的解释，荻生徂徕一门的学问专主“治理天下国家之道”，但徂徕在世时向当时的政治实权中心、江户幕府的将军德川吉宗（1716-1745）建言献策、谋求“中兴”“改革（立替）”，并希望自己的门人弟子也由此逐一获得任用的期待并没能实现。于是，不仅徂徕自己在临终时陷入到对德川之世的悲观情绪里，他的门弟子们也必须要面对在自身学问无法应用于现实的情况下，应该如何自处的问题。太宰春台选择的道路是不轻言放弃，继续向将军进行政策提案，这部《经济录》就是他在徂徕去世之后的第二年所写成，所谓“经济”，即是“经世济民”之意，这样的书名已将其主旨和盘托出。但这篇提及“屠龙之术”的序言，却可谓是太宰春台真实心境的表达吧。

相信熟悉《庄子》的朋友们一见便知，所谓“屠龙之艺”，出处即是《庄子》列御寇：“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同“殚”字）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大意是，朱泙漫这个人跟着名叫支离益的人学习屠龙，荡尽千金家产，耗费三年时间，终于学成屠龙的技艺，只可惜没有龙让他去屠，学到的那些技巧没地方使用。听起来是一个挺悲伤的故事。太宰春台在《经济录》的序里，就是用“屠龙之术”来比喻自己的学问本领。但他并不是认为自己的学问本身没有价值。他深深的知道，先王之道、孔子之教，是超越古今和地域的、最具普遍性的治理之道，而且，日本自从古代以来就是用这样的道理来治理的。这样说来，若此竟为“屠龙之术”，那在历史上也出现过真正有龙可屠的时代。之所以他终究无处施展其技艺，恐怕还是因为他身在德川之世、是“草野之民”，而非贾谊那样身处汉世、“在朝士之列”。

事实上，江户时期的儒学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身为统治阶层的武士们的重视，但终究没有建立类似同一时期的中国和朝鲜那样的科举制度，儒者们只是世俗的知识分子，既不是官僚，亦不是地主，也不具备参与现实政治的制度化的途径，维持生计颇为不易。他们要么成为“町儒者（小镇作儒家）”，通过开办自己的私塾、收取学费或者四处周游、造访富家之门讲经说理来谋生，要么成为“御儒者”，去做将军或者大名的家臣，给主君讲学并协助主君从事记录编纂、书籍调查之类的工作，来获得一定的俸禄。他们也常常同时身兼汉方医生的职业，而这还是主要出于讨生活的考虑。更何况，对于当时的一般百姓而言，汉诗、汉文和儒学在本质上不过是类似茶道、花道、香道、书法一样“游艺”罢了。所以，儒学、儒者在江户日本的地位，与中国、朝鲜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终德川一世，能够在政治中枢大显身手的儒者，恐怕只有新井白石（1657-1725）一人，而他所主持的各项充满儒家（朱子学）色彩的政治改革和制度创新，在其身后亦悉被废除。故而怀抱着充满浓烈现实指向性的徂徕之学的太宰春台，在这篇序言里发出这样悲凉的慨叹，我们也不足为奇了——我这一生所学屠龙之艺是要随我入土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可惜，就把它记录下来、藏在书筐里，如果有谁想着要去屠龙，我愿意由此悄悄把这项技艺传授给他。而其中要是有万分之一的部分能得到取用，那我也就虽死犹生了！

针对《庄子》列御寇这篇“屠龙术”的故事，唐代的成玄英说：“屠龙之事，于世稍稀，欲明处涉人间，贵在适中，苟不当机，虽大无益也。”清代的宣颕也说，“是以君子不贵绝艺，而贵中庸之道。”君子处世，贵在“中庸”，学习、运用的学问本领不能太大、太偏（特别是什么“冷门绝学”），否则时候不对，派不上用场，岂不是得不着什么好。但是我又想到所谓“孔子伤不逢时而作”的《猗兰操》：“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似乎汲汲求用，只是器量狭小之人。话说回来，学虽然有“为人”、“为己”之别，而君子求道修德固主在己之身，但此处太宰春台的悲呼，又难道不是出于对其所在的德川之世的关切，和对他所知所学的“先王之道”、“孔子之道”的普遍性、真理性的真挚信念吗？这和孔子周游列国时的心境，是不是也有些许相似之处呢。则其所求见用者，又自别于俗之“为人之学”也。

自己的博士生涯才刚刚开始，对于所选择的研究题目，乃至于人文学术探索自身的意义和价值，还没能到达具有充分信心的程度。在目前的印象里，现在的人文类学术研究，似乎是把“屠龙之术”放置到一个可以无需与现实社会有充分接触而单凭其自身即可完成运转的巨大机制之中了，倚赖“单千金之家”、费十数年而成的“屠龙”的技艺，纵使无真龙可屠，或也可以通过这门手艺的不断精进与传承来维系生活。真的是这样的吗？或许我太过年轻，口无遮拦，若有触犯，还望大雅君子们宽谅。不过还是想起来下面这个著名的表情包：“老师，您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终）

*本文所用插图来源于网络。

[^1]: 渡边浩：《日本政治思想史 十七~十九世纪》，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2010年 [^2]: 太宰春台《经济录》木活字本: https://kokusho.nijl.ac.jp/biblio/100260230/1?ln=ja